坠入时间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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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塔娜·克莱恩《流氓绅士》

　　当他们回到史瑞汾庄园时，一辆运货马车停在前院，车后系着一匹上了鞍的马。大门里头人声鼎沸，仿佛有人在吵架，而马车夫不知所措地捧着帽子，站在大门外。

　　“你不可以卸下那些行李！”葛蒂.龙柏忿忿地指着门外的马车。“明天一早，你们就要走了，何必卸什么行李。”

　　席柏瑞脸涨得通红，两手紧握成拳杵在门口。他可以感觉到泰丝的目光，正在催促他做些什么，“韩汀顿先生命令我务必要护送这箱东西安全抵达这里，我必须执行命令，恕难照办。这些是他送给梅芮夫人的礼物——”

　　“他不需要再献什么殷勤了!”曼尼上前挡在他面前。“他明天天一亮就走，所以行李不必卸了——”

　　“搞错了吧，”杰克突然出声，令厅里人均为之一僵。他拖着梅芮进入屋内。“我不晓得你怎么会以为我马上又要走了。大概是你听错了吧。嗯——算了。麻烦你招呼仆役们，来帮席柏瑞把行李卸下来。”

　　语毕，他迳自拉梅芮一起坐下，吩咐送上茶点。他敢发誓，早先他几乎已经打动了梅芮，现在被龙柏夫妇这么一扯后腿，弄得前功尽弃，他真恨不得割掉曼尼·龙柏的舌头。行李一件件被卸下马车，抬上楼。当最后一件行李被抬进厅里时，杰克招呼仆人将那只大箱子搁在楼梯边。

　　“跟我来，”他不由分说拉梅芮过去。“我需要钥匙，席柏瑞。”他跪在木箱前，打开锁后便起身将钥匙放进她手中。“虽然迟了点，但是诚意并不减。这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。”

　　他退到一边，示意她上前看看。梅芮盯着手中的铸铁钥匙，挣扎于自尊与好奇之间。他以为随便送她些礼物，就能买到她的好感，和她的合作?

　　柔软的小羊皮里包的，就是他认为她的接纳与妻子式服务的价值。她真想知道，以他愚蠢的世俗价值观来说，她究竟值多少。

　　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他看出她心里仍有怀疑，又忍不住诱惑，便上前拉开羊皮，露出底下一包包同样以小羊皮个别包扎的方扁物。果然，她见了就瞪大眼睛，胸部也剧烈起伏。他取出其中一包，揭开包装取出一本皮面精装书。

　　梅芮惊讶地盯着他捧在手里的书，再望向箱中那几大叠。书?他买书给她?

　　“这是你的赫拉克利特（Heraclitus，公元前五世纪之希腊哲学家）……其他同类人物都包在同一扎里。”他把书搁在她手中，回身去拆另一包。“哈，你的柏拉图——和苏格拉底的对话录。天晓得，他问的问题比你还多。”杰克翻动书页，得意洋洋地冲她咧嘴笑着。“放心，丫头，你问的问题比他有意思多了。来，但丁——他的‘新生’写给他的爱贝德丽采。还有他的《神曲》。”他双手将书捧给她，观察她惊异的神情，知道他这次总算做对了。

　　她颤抖着手接下书，轻轻叠在臂弯其他书上，再将书当宝贝般搂在胸前。她紧张地吞咽着，过去跪在箱子边上，傻楞楞瞪着他送给她的无价宝贝。书是奢侈品，专给那些受过教育且有闲工夫的人享受的，而且本身即价格昂贵。像眼前这些，本本都是金边的，很可能还是手绘的，价格更一定贵得吓人。把怀里的书先搁在腿上，她腾出双手一本本拆开包装。有戏剧，有本约翰·海伍德（英国作家）著的《格言录》。有乔叟（英国诗人）的译文集。汤玛斯·摩尔爵士的《理想国》，还有好几本英文和意大利文的十四行诗集。

　　她爱不释手抚摸着书皮，想像里面等待着她的丰富世界。拉丁文的塞尼加……亚里士多德的译本……有的是老朋友，有的是尚待探奇的新国度。老朋友。梅芮呆住了。此一刻，连她的心也随此认知而停了一拍。书籍和大箱子突然在眼前晃了起来。她抬首望向他，只见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她，睑上明白写着深切的饥渴。

　　“你真的有想到我。”她轻声道。

　　“每个白天。每个夜晚。”他承认。

　　他们面对面跪坐着，腿上堆着书本，而心却在眼神交流的短暂刹那间交会。

　　这便是梅芮所认识，所要的那个男人。那个敏锐、慷慨，又不畏人言一心纵容她的杰克。那个男人会在一个已经到手的新娘，一个纯属方便的新娘身上，浪费这样一笔庞大的支出?

　　伤痛和愤怒已经淡了……她闭闭眼，站起身，对于自己已经开始投降，有些难为情，也有些害怕。

　　“谢谢你，约翰·韩汀顿。”

　　“不客气，丫头。”他也跟著起身，伸手向她。他本想确实体验她的感激，不料她却噙着泪后退一步，接着亦转身，捧着理想国奔上楼。

　　“等等——你还没有全打开!”杰克追了两步，然后才留意到席柏瑞皱着眉头的表情。他不耐烦地啐了两句，想甩掉席柏瑞拉住他的手……直到他注意到他朋友眼珠子横来横去，这才打量四周，骇然发觉全屋子人都旁观了他适才诚心的求爱。

　　杰克红着脸拉上外衣，大步冲出前门，到花园去重整旗鼓。